
我眼中的史铁生 作者:朱伟 作品来源:央视网络
史铁生是经常能给我们以惊异的那种作家。也许因为他特殊的身体状况给了他人所不及的感悟力。我们从史铁生的文字可以看出一个人内心无一日止息的起伏,同时也在这个人内心起伏中解读了宁静。
铁生是那种宽容善良得令人感觉他软弱的人。这种宽容善良,使所有人一见他就会感受到那种没有装饰的诚挚与温情。一个人遭遇着那样沉重的痛苦,却又表现出那样的宽宏大度,于是那种近乎于透明的意志力又使所有人内心感觉震颤。
铁生1951年生在北京,比我大一岁。下乡的那一年,他十七,我还不满十六。
铁生去的是延安。他插队的那个湾离黄河不过百十里路,湾里黄土山峁连着黄土山峁,满山遍野刮着黄风。一刮黄风,太阳便变得浑浑沌沌,浑蒙蒙的只剩下一圈影子。
铁生是带着一箱子马列主义经典和哲学、文学名著下乡的。他下乡只呆了三年,上帝其实早早地就对他作出了安排。小时候两条腿常往一起绊,他没在意;下乡后不断地闹腰腿肚痛,他也没在意。后来在潮湿的牛棚里喂牛,夜里要在牛棚呆到半夜,给牛添草,困了就睡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头顶是满天星星,石旁是嗖嗖秋风。就这样,三年。刚回家时,拄着拐杖还能走,慢慢地就只能躺在床上,通过窗户去听屋外喧闹的世界。
铁生下半身瘫痪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一开始他怎么都相信自己的腿能治好。他妈妈流着泪,背着一身的债,找尽了草药与偏方;他甘愿吃各种各样的苦,甚至胯部被整个儿烫伤。后来在医院里,他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脊髓里有肿瘤这个幻影上。对于他来说,最可怕的就是脊髓穿刺检查后那次真实的宣判。那时他还不到二十岁,命运之弦像是一下子绷断,所有希望都在一瞬间崩溃下来。就从那一瞬开始,他才真正地瘫了。
铁生写小说,是因为他想活下去。
那时候,铁生一天到晚呆在地坛。一个下午,他摇着轮椅在偶然中进入这荒弃的古园,在满园弥漫的夕阳那种沉静的光芒中,他迷上了这个他本来并不注意的去处。他像痴迷一样整天把轮椅摇进去,在园里到处选择遗忘的暖房。他妈妈担忧儿子被悲哀诱惑得钻进阴暗的隧道里永不回来,又不愿让自己的担忧阻碍了儿子去摸索自己能走的路途。这是一个把沉重的负荷默默埋在心底里的母亲。每次儿子动身前,她总是默默地替他准备,一直目送着那轮椅摇出小院。有时她会到园里去寻找呆久了的儿子,她匆匆地茫然地急迫地四处张望,又怕被园里的儿子看见,端着眼镜,惊惶得像在寻找海上的一只船。
铁生说,他和地坛缔结的是一种缘分。地坛在他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它坐落在那儿,好像就为了等他。
几乎每天晨雾还没散尽,铁生就来到这里,找个最僻静的角落,开始沉思。太阳爬上檐头的时候,常常是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生命影子的时候。等满园子的阳光变得均匀的时候,他再来这里,会专注地在阳光下看“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听“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片刻不息”。这时他常常充满玄想,他坚信有外星人与飞碟,坚信一个密封的瓶盖会自己跳起来,坚信周围所有的老柏树都有眼睛与灵魂。而等到老柏树罩上那种沉静的黄光时,他再来这里,则常会到儿童游乐场那边,呆呆地看那些尽情游戏的孩子……
在这座古园里,他开始幻想的是那种鲁滨逊式的荒岛:一个人住在那儿,只需一间蘑菇状的小屋,或者干脆一个黑黝黝不见天光的山洞。不需要任何温暖,不需要任何怜悯的目光。他曾经想:人为什么一定要坚强地活着?是为了坚强还是为了活着?千万年,人就这么活着,走弯了腰,走驼了背,走得青筋布满了双手,走得灯油熬瞎了双眼,结果要走到哪儿去呢?是为了摆脱痛苦吗?实质欢乐一直在虚伪地引诱着你,痛苦却一直在实实在在地陪伴着你。那么为什么一定要像西绪弗斯那样,去吃力地滚那没用的石头呢?
随后他才想到:脚下的地球其实就像是一只漂泊的船,有几十亿支桨在划,有几十亿个声音在哼着艄公的号子。人活着,要么你别去追求,只是忍受、压抑、苛活,用许多面盾牌封锁自己的心;要不就拼力去摇这沉重的桨,两样之中你总得接受一样。因为你活着,没别的办法。缩到角落里去流泪,咬破嘴唇,也并不少费力气。那就还不如摇吧,反正也是活着。这时恰恰又从西绪弗斯那里得到了启示:人的意义其实可以从这种存在中获取,人的欢乐也唯有在这徒劳中才能得到体现。
这时他再想到死:死是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要紧的只能是生,生得充实就需要目的,而对必死的人来说,一切目的又都是空的,痛苦是不可能摆脱的,那么就只能在痛苦之中寻找欢乐、无希望的绝望之中寻找依靠和自由。这也就是说,人生的欢乐其实是心的境界的欢乐,这欢乐就是自我完善,就是对自我完善的自赏。这时他的心里就慢慢抹平了他自身的不幸与他人的差异所带来的阴影。他开始意识到,差异所带来的痛苦其实只是表层显示的背景。从根本上说,人都面临着三种根本的困境:第一,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通过差异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无法与他人彻底沟通与和谐,这意味着孤独;第二,人生来就有欲望,而实现欲望的能力又永远赶不上他自身欲望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无法抹平的距离,这意味着痛苦;第三,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在走向死,每前进一步就意味着接近一步,这意味着恐惧。
随后他才真正看透了背景与自身,把自身从背景上剥离了下来,这时他才挣脱了目的的纠缠而把视野放进了过程。唯有过程才是实在的,那么就只有在这过程中追求心的自由与愉悦。所谓的目的其实只是为活下去而为自己虚设的,虚设目的的目的就为了在与生俱来的困境中获得欢乐的机会。人最终得到的,都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在这过程中,谁专会唉声叹气,谁的痛苦就多些;谁卖力气地摇桨,谁就有自由,有骄傲,有欢乐。这时他才想到了:真正的残废其实是那些无知地为自己制造深渊、没有意志超越自身的人。每个人只能在自己的世界上行走。他的世界就在这儿:抬起头来,世界是天,是太阳、月亮、云彩和星星;低下头,世界是地、树丛和小草;闭上眼,世界是自己嗵嗵的心跳声;睁开眼,世界就是崎岖的山路,顶点就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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